

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以西的秦岭山麓中,散落着几个零星的村落。其中有个叫杏花坳的小村子,村里住着个姓游的汉子。因他在族中排行第五,又无正经名号,乡人便唤他“游五”。这游五父母早亡,家徒四壁,靠着东家帮工、西家借米,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活。可他虽穷,却是村里顶有名的“趣人”,一张嘴从不饶人,更不知“正经”二字怎么写。别人说庄稼长势好,他偏说虫多要遭殃;邻家生了胖小子贺喜声不断,他凑上前端详半晌,煞有介事道:“这孩子哭声嘹亮,将来怕是做更夫的好材料。”气得主家直跺脚。他这般行事,只为博人一笑,可十回有九回是惹人恼的。乡人当面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背后骂他“没轻没重”。游五听了,不以为耻,反摸着稀疏的胡茬,眼角挤出笑纹,觉得这是自己的本事,旁人不懂得其中趣味。
这年盛夏,久旱无雨,田土干裂。村里老人说,怕是深山龙潭里的“那位”不高兴了。这龙潭在杏花坳往西二十里的黑风峪底,水深不见底,四季阴寒,传闻有蛟潜藏。寻常人不敢近前,游五却是个胆大包天的。这一日,他闲极无聊,又兼家中快无米下锅,便寻思着去那龙潭碰碰运气,钓几尾肥鱼换钱。他扛着根破竹竿,拎着半罐蚯蚓,哼着不成调的山歌,一路往峪里去了。
到了潭边,但见四面峭壁环合,藤萝倒挂,潭水幽绿如墨,森森然透着一股寒气。游五拣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挂饵抛线,便等鱼上钩。说也奇怪,平日里山溪中活跃的游鱼,这潭里却似一潭死水,半晌不见浮子动一下。日头渐渐西斜,山谷里光线愈发昏暗。游五等得心焦,正想收拾回家,忽然间,潭中心无风起浪,咕嘟咕嘟冒出碗大的水泡。紧接着,水面如同沸鼎,剧烈翻腾起来,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游五惊得魂飞魄散,扔了鱼竿就要跑。却见那水柱中,蓦地探出一个硕大的头颅来!那头颅似牛非牛,顶生双角,目如铜铃,口若血盆,颌下须髯飘拂。长长的身躯布满青黑色的鳞甲,在残阳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泽。它半身出水,直立空中,竟有三丈来高,俯视着瘫软在石头上的游五。
那蛟龙(看形貌,应是修行未满的蛟)张开巨口,声若洪钟,震得山谷回响:“喂,钓鱼人!你看我像龙吗?”
游五本来三魂已掉了两魂,听得这一问,剩下的一魂倒是灵光一闪——他自幼听多了乡野奇谈,知道这山精水怪修行到一定火候,会寻人“讨口封”。人说它像什么,它便容易修成什么。说像,便是助它一臂之力;说不像,或说错了,便坏它道行。眼前这蛟,定是耐不住千年苦修,出来走捷径了。
若是寻常人,见此骇人景象,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忙不迭奉承“像龙!真像龙!”。可这是游五,是那个一辈子没好好说过话的游五。惊惧之下,他那爱唱反调、好戏谑的脾性,竟不合时宜地冒了头。他趴在地上,仰望着那狰狞的蛟首,眼珠子骨碌一转,一个促狭的念头窜上心来:你想听好话?我偏不顺着你说!叫你吓我!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竟强作镇定,歪着头,把蛟龙上下打量一番,拖长了声音道:“我看你啊……额生双角,身披鳞片,倒像个……像个‘鳞虫’!”
“鳞虫”二字一出,那蛟龙铜铃般的巨目猛地一滞,似乎没听明白,或是难以置信。潭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片刻,蛟龙明白过来,这是极尽轻蔑的嘲弄!龙乃至尊神兽,岂是“虫”可比?这卑贱凡人,非但不说“像龙”,反将其归为虫豸之流!
“吼——!”
一声怒极的龙吟撼天动地,震得游五耳膜刺痛,几乎栽进潭里。蛟龙巨口怒张,腥风扑面,露出森森利齿,眼看就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人一口吞下!游五这才感到彻骨寒意,后悔不迭,闭目待死。
然而,那血盆大口在离他头顶尺许之处,硬生生停住了。蛟龙身躯剧烈颤抖,鳞片摩擦发出嘎吱声响,显然怒到了极点。但它终究不敢造次。天地有道,修行有律,若是因口封不成便吞噬凡人,犯了杀戒,数百载修行顷刻付诸东流,天雷殛之,永世不得超生。这代价,它承受不起。
“无知鼠辈!”蛟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恨恨地瞪了游五一眼,那目光中的怒火与憋屈,几乎要化为实质。它不再多言,巨大的身躯轰然砸回潭中,激起数丈高的浪头,劈头盖脸浇在游五身上,将他淋得透湿,狼狈不堪。随后,潭水平复,波纹渐消,恢复了一贯的幽深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游五瘫坐在地,浑身冰凉,半晌才哆嗦着爬起来。后怕如潮水般涌来,但紧接着,一种惯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虚浮得意,又隐隐冒头。他拧着衣角的水,嘴里嘟囔:“凶什么凶,不过是个大点的泥鳅……”但这话,已没什么底气。
回到杏花坳,惊魂稍定的游五,免不了又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聚拢来的乡邻,添油加醋地吹嘘自己的“壮举”。他如何临危不乱,如何机智应对,那蛟龙如何被他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泼他一身水泄愤。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脚比划。
可这一次,听众的反应却不同以往。几个老人听完,脸色大变,连连跺脚。最年长的陈公指着游五鼻子骂道:“游五啊游五!你平日胡吣便罢了,这等关乎精灵修行的大事,也是能玩笑的么?那蛟龙修行不易,盼着得道化龙,兴云布雨,护佑一方。你一句好话,便能助它,也是积德。你可好,说它是‘虫’?你这张嘴,真是造孽!”
{jz:field.toptypename/}“就是,”旁边一位婶娘接口,“咱这地方连年干旱,说不定就因潭里那位心里不痛快。你倒好,往死里得罪它!万一它恼了,降下灾祸,你可担待得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埋怨与担忧。游五起初还讪讪笑着强辩两句,后来见大家神色凝重,语气严厉,那股子虚浮的得意渐渐消散,心里头一次沉甸甸地压上了块石头。夜里躺在床上,陈公那句“造孽”和老蛟龙那憋屈愤怒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他忽然想,若那蛟龙真因自己一句戏言,几百年的苦功白费,甚至心魔滋生,堕入邪道……自己这玩笑,是不是开得太过了?一丝真正的、从未有过的悔意,悄然爬上心头。
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游五爬起身,做出了一个让村里人都惊讶的决定:他要去龙潭道歉。他想着,或许诚心认个错,那蛟龙气消了,自己再重新说一句“像龙”,不就弥补了?他这想法天真得可笑,全然不懂“讨口封”乃机缘契合之事,如同炼药开炉,时辰一过,火候便差,哪有重来一次的道理?若真能随意重来,天下修行之物岂不都偷懒取巧去了?
游五顾不得许多,怀着将功补过的心思,再次来到黑风峪龙潭边。此刻朝阳初升,潭水碧绿,雾气氤氲,平静得令人心慌。他不敢再坐那石头,只远远跪下,朝着深潭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扯开嗓子喊道:
“蛟龙老爷!蛟龙大神!昨日是小人游五有眼无珠,满嘴胡柴,冲撞了您老人家!小人知错了,特来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一般见识!要不……要不咱们重来一次?您再问一遍,我保证好好说,说您像真龙!像天龙!像四海龙王一样威风!”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林鸟。潭水依旧平静,连个涟漪都没有。游五喊得口干舌燥,反复哀求,潭中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山风,吹得他遍体生寒。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潭水,像一只巨大的、漠然的眼,冷冷地看着他这番可笑的表演。
游五终于泄了气,悻悻然下山。一路上垂头丧气,那份悔意更深,金沙电玩城app下载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以后,他像变了个人。村人再看他,发现那个整日嬉皮笑脸、专门抬杠的游五不见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别人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绝不多嘴,更不开那些令人恼火的玩笑。有时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回去,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沉重。大家都说,游五这回怕是真被吓破了胆,也好,总算能学着说人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一个多月后。时值仲秋,这天夜里,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绵密,带着深山的寒凉。游五独自守着昏黄的油灯,对着一碟咸菜喝闷酒,想着日后生计,心中愁烦。约莫二更时分,忽听院门外传来“笃、笃、笃”三下沉稳的敲门声。
这荒村野岭,深夜雨中,谁会来访?游五心里一紧,想起潭中蛟影,手心冒汗。他提了提胆子,摸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洪亮而陌生的声音:“游五兄台,请开门一见。”
游五狐疑,拔开门栓,拉开一道缝。只见门外雨中,站立一人。此人身高八尺开外,体魄雄健,穿着亮银锁子甲,外罩锦袍,俨然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将。但再看面容,却甚是奇异:额头宽阔饱满,隐隐有两处凸起,鼻梁高直,双目开阖间精光流转,顾盼生威。最奇的是,他头顶发髻之中,竟伸出两支短小如玉的虬角!
游五愣住了,上下打量,不敢相认:“敢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深夜莅临寒舍,是寻人么?”
那武将闻言,仰头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连檐下雨滴都为之乱颤。笑罢,他目光灼灼看向游五:“游五兄,不认得我了?我正是为你而来!你可还记得,月余之前,黑风峪深潭边,‘鳞虫’之语?”
“鳞虫”二字入耳,游五如遭雷击,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蛟龙老爷!不,龙神爷爷!小人知罪!小人那日是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这些日子日日悔恨,不敢或忘!求龙神爷爷饶命!饶命啊!”他吓得语无伦次,只觉得此番定是来问罪索命的。
谁知那武将快步上前,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稳稳扶起,脸上毫无怒色,反是满面春风,笑意盎然:“游五兄,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你非但无过,反而于我有大恩!我今日特来道谢!”
“道……道谢?”游五懵了,以为自己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正是!”武将将他按坐在椅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炯炯,“那日你一句‘鳞虫’,我初时也以为讨口封失败,心中愤懑绝望,回到水府,几日不振。岂料就在第三日夜里,忽有东海使者持龙王金旨到来,言我‘已得人道口封,认证为鳞虫之属’,准我前往东海龙宫研修,以备擢用。我那时方知,竟是成功了!”
游五目瞪口呆:“成……成功了?‘鳞虫’……是成功?”
武将笑着解释:“兄台有所不知。在凡人看来,‘鳞虫’或是轻贱之语。但在天庭仙籍、龙族典册之中,‘鳞虫’之长,便是龙也!此乃正式称谓。你当时所言,歪打正着,竟暗合天机仙律,正是最正宗不过的‘口封’!你说我像‘鳞虫’,便是认证我已成‘鳞虫’之首属,也即是承认我已成龙了!哈哈,说来也是天命使然,合该我借你之口,得了这正道认可!”
游五听得云里雾里,但“成功了”、“认证为龙”这几个字却是听得真切。一时间,百感交集,那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巨石,訇然落地,化作难以置信的惊喜与荒诞之感。自己那句恶意戏弄的玩笑,竟成了最合规的仙家认证?这……这真是从何说起!
那武将,不,如今已是正牌龙神,又道:“我在东海研修月余,通过考绩,已于旬前被正式册封为‘巡湖使者’,隶属洞庭龙君麾下,掌一方水脉风雨。想起兄台当日一语成全之大恩,不可不报。故今夜特来相谢。”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顿时满室生辉。那是一颗鸡卵大小的明珠,圆润无瑕,宝光莹莹,内里似有烟霞流转,水波荡漾,更奇异的是,珠身自发柔和光芒,将简陋的茅屋照得亮如白昼,满屋秋寒尽被驱散,暖意融融。
“此乃我龙宫宝库中之‘渌水明珠’,置于室中,冬暖夏凉,水旱不侵,更可聚敛天地灵气,缓缓改善佩戴者体质。若以之示人,凡夫亦知其价连城。”龙神将宝珠放入游五颤抖的手中,“这仅是初次谢礼。我既已成神,略窥天命。游五兄,我欲保你十世富贵。你此生之后,每次轮回转世,我皆会设法,让你于幼年或困境中,‘偶然’拾得一颗类似宝珠。虽形制价值各有不同,但足以保你那一世丰衣足食,安享荣华,不为生计所苦。十世之后,恩情方了。望你此生,善用此财,亦当谨记:口舌非唯伤人,亦可无意成人之美。慎之,惜之。”
游五手捧明珠,只觉温润沉手,宝光映得他脸上光影变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难言,唯有热泪滚眶而出。是后悔?是狂喜?是惶恐?还是对命运弄人的深深感慨?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那龙神见他如此,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起身拱手:“游五兄,善自珍重。他日若过洞庭,风波平定处,或可感应我之所在。就此别过!”
言毕,他身形一晃,竟如梦幻泡影般,自脚下升起氤氲水汽,整个人形迅速拉长、变化。游五惊恐又痴迷地看到,方才那英武将军,在雾气中化作一条数丈长的、蛇身鱼尾、鳞爪初具的龙形——这或许是他作为“新龙”的本相。那龙在狭小的屋内盘旋半圈,对他微微颔首,随即穿门而出,竟不损门扉分毫。
游五急忙追到院中。只见夜雨未停,天空墨黑。那龙形迎风而长,须臾间已长达数十丈,遍体青光缭绕,鳞甲分明,鹿角鹰爪,宛然真龙神貌!它在低空一个盘旋,对着游五所在院落,龙首轻点,继而一声清越龙吟,直上九霄!
吟声之中,漫天霏霏细雨,骤然化作倾盆甘霖,哗然而下,仿佛在为这片久旱的山地普降恩泽。雨幕滂沱,却丝毫不沾游五的身,他周身三尺,如有无形屏障。只见那青龙在云层中矫健腾挪,鳞光与电光偶尔交映,神威凛凛。不过片刻,雨势渐收,乌云散开,竟露出一弯皎洁新月,清辉洒落,照得满山润泽,万物清新。
青龙最后望了一眼下方小小的院落和那呆立的人影,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吟,转身投向东南天际,眨眼间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唯有湿润的空气,和手中那颗真实无比的“渌水明珠”,提醒着游五,这一切并非幻梦。
此后,游五的人生彻底改变。他变卖宝珠,获钱巨万,顿时成了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富豪。他购置田产,兴建宅院,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富足安稳。更难得的是,经此一事,他性情大变,往日的轻浮戏谑尽去,变得宽厚温和,乐于助人,常行善举,乡里口碑竟渐渐好了起来。他常对着夜空东南方向敬酒,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而那颗明珠的来历,他只说是远亲遗产,绝口不提龙神之事。直到晚年,子孙绕膝,他才在一次酒后,对着最稳重的长孙,断断续续讲述了这段奇遇,末了叹道:“人啊,话出口前,当存三分善念。有时你以为的戏言,或许是别人的机缘;你以为的恶意,说不定反成了冥冥中的成全。天意莫测,慎言惜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