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元年间,益州南郊的小山村里,住着一个叫卫大懒的汉子。此人三十来岁年纪,长得倒是高大魁梧,却天生一副懒骨头,整日里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村里人都说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父母早逝后留下的几亩薄田,不到三年就被他卖了个精光。
卫大懒可不这么想,他觉得老天爷对不住他,凭什么那些富户就能绫罗绸缎、大鱼大肉,自己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这种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渐渐长成了歪树。一日夜里,他摸进邻村王财主家,偷走了一只银壶和几贯铜钱。第一次得手让他尝到了甜头,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开元十二年秋,卫大懒在盗取城中绸缎庄时,被巡夜的差役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没费什么周折,他就被投进了县衙的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与卫大懒关在一处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这老道姓葛,据说是因使用妖法害人被抓进来的,已判了斩刑,只等秋后问斩。差役们怕他用法术逃遁,便请来高人封了他的泥丸宫。泥丸宫被封,法力尽失,老道整日面色苍白,精神萎靡。
不几日,牢中爆发了狱病,此病传染极快,同牢的囚犯纷纷躲避。只有卫大懒,见老道士疼得在地上打滚,呻吟不止,竟动了恻隐之心。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祖父,也是这般年老体弱,无人照料。
“道长,我给您揉揉吧。”卫大懒蹲下身,按照老道的指示,轻轻按摩他被封的泥丸宫。说来也怪,经他这么一揉,老道的痛苦竟减轻了不少。此后,卫大懒每日都将自己那份粗粝的饭食中稍好一些的挑出来给老道,夜里也常起身为他按摩。
老道起初沉默寡言,后来渐渐打开话匣:“年轻人,你不怕被我这将死之人传染吗?”
卫大懒挠挠头:“怕自然是怕的,可我见不得人受苦。再说了,我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死了也不冤。”
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有光芒闪动。
深秋时节,老道的病情急转直下。临终前夜,他将卫大懒唤到身边,声音细若游丝:“老朽一生作恶,临终得你照料,也算天意。我传你一术,算是报答。”
卫大懒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照顾您可不是图什么。”
老道苦笑:“此术名‘穿墙’,一念口诀便可穿墙越户。我知道你是个贼,这术于你,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了。”说罢,他低声传授了口诀和心法,又叮嘱道:“只是有一点切记,此术最忌遇到灵禽异兽的惊鸣,尤其是受过恩惠的灵物。若在施术时听到此类叫声,须立即停止,否则恐遭反噬,被困墙中,永世不得超生。”
卫大懒将口诀牢牢记在心里。次日清晨,老道士便咽了气。
又过了几十天,因盗窃数额不大,卫大懒被杖责三十后释放出狱。
重获自由的卫大懒,如同恶龙入海,凶鸟冲天。起初,他只是小心试探,念动口诀,果然身如无物般穿过土墙,进到一户人家里。那次他偷了些散碎银两,心跳如鼓地穿墙而出,无人察觉。
{jz:field.toptypename/}几次得手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县里富户接连失窃,门窗完好,金银却不翼而飞。官府派出所有差役日夜巡查,却连盗贼的影子都没见到。卫大懒得了穿墙术,来无影去无踪,盗取钱财如探囊取物。
有了钱,卫大懒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他整日出入酒楼茶馆,山珍海味尝了个遍,绫罗绸缎穿了个遍。手痒了就去赌坊一掷千金,反正钱财来得容易,花光了再偷便是。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卫大懒渐渐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了,是女人。看着酒楼里那些陪酒的歌妓,他心中蠢蠢欲动。按说他如今不缺钱,正正经经娶房媳妇不是难事。可卫大懒转念一想,娶了媳妇就有了牵挂,哪还能如今日这般自在?于是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何不利用穿墙术,做那采花盗柳的勾当?
此念一生,便如野草疯长。卫大懒开始四处打听谁家有美貌女子。第一个遭殃的是城西卖豆腐的刘家女儿。那夜月黑风高,他穿墙入室,玷污了那姑娘。刘家羞于启齿,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匆匆将女儿远嫁他乡。
初尝禁果的卫大懒越发猖狂,接连作案数起。一时间,益州城内人心惶惶,有女儿的人家天不黑就紧闭门户,女子不敢独自外出。可普通的木门砖墙,哪里挡得住穿墙术?卫大懒依旧来去自如。
这一日,卫大懒在茶楼听说,城中范大户家有个小女儿,年方二八,金沙电玩app生得国色天香,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三年前她去城外寺庙烧香,途中见一猎人提着只双翅折断的鹊鹞,那鹊鹞眼中含泪,竟似通人性。范小姐心生怜悯,出高价将鹊鹞买下,带回家中医治。鹊鹞伤愈后却再不能飞,范小姐便将它养在闺中,夜夜挂在床帐边相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大懒暗想:这般美貌又心善的女子,正是我下一个目标。
当夜乌云蔽月,正是作案的好时机。卫大懒悄悄摸到范家高墙外。范家是百年大户,院墙高耸,全由大块青石砌成,坚固异常。卫大懒念动口诀,轻松穿过石墙,进到院内。
他早已探明范小姐闺房所在,一路穿廊过院,如入无人之境。来到闺房外,见屋内烛火已灭,想必人已睡下。卫大懒心中窃喜,再次念诀,身子如水般融入墙壁。
闺房内,范小姐睡得正熟,床帐边挂着的金丝鸟笼里,那只鹊鹞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它看见墙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顿时羽毛倒竖。
就在卫大懒完全穿墙而入,双脚将落未落之际,鹊鹞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鸣叫!那声音不同寻常,仿佛带着某种破邪之力。
卫大懒心中一惊,忽然想起老道士临终前的警告:“此术最忌遇到灵禽异兽的惊鸣,尤其是受过恩惠的灵物......”他暗道不好,想要抽身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口诀在喉间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牢牢定住,不上不下,正好卡在厚重的青石墙壁之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外间的丫环婆子被鹊鹞的叫声惊醒,纷纷披衣起身,掌灯查看。
范小姐也醒了,看到墙上嵌着个半身人像,吓得花容失色,尖声惊叫。
卫大懒拼命挣扎,可身体仿佛与石墙融为一体,再也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一种冰冷僵硬的感觉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的身体正在逐渐石化!
“有贼!快来人啊!”范家人举着火把赶来,看到墙上的人形,无不骇然。
范老爷是个见过世面的,见此异状,忙制止了家丁要砸墙救人的举动:“且慢!此人能穿墙而入,定是用了妖法。如今被困墙中,乃是天谴。我们若贸然砸墙,恐生变故。”
范小姐惊魂未定,指着鸟笼:“是鹊鹞,是它叫醒我们的。”
众人看向笼中鹊鹞,只见它昂首挺胸,眼中竟似有得意之色。
范老爷沉吟片刻,吩咐道:“此事不可外传。明日找工匠来,将这面墙重新粉刷,遮盖住这人形。”又转身对女儿说,“这鹊鹞救主有功,要好生照料。”
墙中的卫大懒意识尚且清醒,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能感觉到石化的进程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从皮肤到肌肉,从骨骼到内脏,一点一点变成冰冷的石头。三日之后,他彻底成了一尊石像,只有灵魂被困在这石躯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范家果真将墙壁重新粉刷,卫大懒化成的石人被完全遮盖。范小姐经历了这番惊吓,一病不起,半年后才渐渐康复。而城中采花贼忽然绝迹,百姓都道是老天开眼,恶人遭了天谴,却无人知道真相。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开元盛世不再,天宝年间,安史之乱爆发,叛军铁蹄踏遍中原。益州虽未直接遭受战火,却也动荡不安。范家在这乱世中家道中落,又遭叛军溃兵劫掠,终于支撑不住,举家迁往洛阳。偌大的宅院卖给了一个药材商人。
此后几十年,庭院几经转手,曾经显赫的范家大院渐渐破败。直到贞元年间,一位姓赵的富商看中了这块地皮,买下旧宅,准备推倒重建。
拆墙那日,工匠们发现了嵌在青石墙中的石人。那石人面目狰狞,似在无声呐喊,看得人心里发毛。工匠头子忙禀报了赵老爷。
赵老爷前来查看,见了石人也觉晦气,挥挥手道:“这定是前人造宅时用来镇邪之物,如今宅子要拆,留着不祥。找几个人抬到城外山上,扔进深涧里去。”
四个壮汉用麻绳捆了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从墙中取出,用板车运到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山。山上有一处深涧,名曰“无底渊”,据说深达数十丈,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其底。几人将石人推下深涧,只听一阵石块碰撞之声由近及远,良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深涧之下,暗无天日。卫大懒的魂魄困在石人之中,随石人在涧底乱石堆中安了“家”。涧中偶尔有山泉滴落,苔藓慢慢爬满石身;夏有虫豸爬过,冬有薄冰覆盖。一年又一年,石人渐渐被泥土半掩,成了涧底不起眼的一块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