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古镇若是一本本摊开的书,那么苏州常熟市的古里镇,便是其中纸色昏黄、墨韵最为幽远的那一册。步入其间,时光格外缓慢而醇厚,陈年纸张与徽墨交织的独特气息悄然浸透心脾,令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放缓呼吸,怀着近乎朝圣的虔诚,轻轻叩响这部线装古籍的扉页。
据《宋元方志丛刊·琴川志》载,宋代此地地势卑湿,人烟罕至,荒僻异常,芦苇遍野,故称“菰里村”。“菰”乃浅水所生之草本植物。后因河网纵横,渔业日盛,渔民聚居日众,至元末明初渐成典型江南水乡渔村风貌。《陶退庵先生集》中始以“罟”字易名,改称“罟里村”。“罟”即渔网之意。清道光十三年(1833),邑尊张公绶组题写“古里仁风”匾额,首次出现“古里”之称。自此,“罟里”渐为“古里”所替,不仅因两者音同,更因后者笔画简省,便于识记,故沿用至今。
展开剩余85%古老街巷的“烟火人家图”
古镇以铁琴街、文昌街、东大街、西大街和李市大街等为主骨架,构建起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铁琴街南起老虎桥(仁风桥),北抵文学街;文昌街东起东港河,西跨西港河至关爷桥(工农桥);东大街自东港河西延至铁琴街;西大街则由西港河东伸,直抵铁琴街;李市大街北起惠绥桥,向南延伸至南市梢。这些沿河而建、夹岸而立的古老街巷,在小桥流水间尽显江南水乡风韵。
古镇南部的文昌街始建于明末清初,因有文昌阁而得名。文昌阁默然矗立于街巷尽头,飞檐翘角刺破悠远岁月,牵出一缕淡蓝天光。虽不宏丽,却自有庄重气象。我们绕行数匝,恍若听闻书生士子在此翻阅晨昏,弦诵之声萦绕不绝。阁前一方水池碧水沉沉,既倒映天光云影,亦沉淀数百年文人雅士临流赋诗、凭栏远望的身影。范仲淹来过,海瑞来过,翁同龢来过……当我们瞻仰殿内那尊文曲星塑像时,仿佛此处袅袅香火熏染的并非祈愿,而是对文化最本真的虔诚敬意。
摆渡这些两岸街道,实现彼此连接主要靠众多的石拱桥,诸如东义桥、关爷桥(工农桥)、聚龙桥、义兴桥、惠绥桥、永祥桥、何家桥、文昌桥等。这些古桥共同交织成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作为古镇的血脉,它们象征着“商脉”,印记着水运时代的繁荣盛景;作为古镇的肌体,它们彰显着“人脉”,承载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与百姓祈愿的厚重寄托;作为古镇的灵魂,它们贯穿着“文脉”,诉说着文化发展的生动进程与沧桑蜕变。
聚龙桥始建于明代,清代本邑刘氏曾予重修。初名“聚龙”,寓意藏龙卧虎、人才汇聚之地,此地人文荟萃,确也走出了不少科举达人与文人雅士。后易名“老虎桥”,皆因“老市河”此处水流湍急,过往船只险象环生,桥洞形如猛虎张口,所谓“入虎口而生死难测”,撞船及人员伤亡事故时有发生。1958年,在整治河道、规划市镇之际,老市河被填平,青墩塘得以取直。2012年当地于此重建三孔石拱桥,更名“仁风桥”,冀望此地的仁爱风尚如春风化雨,代代相传。
私家书楼的“藏书保卫战”
古镇的铁琴铜剑楼,与浙江宁波天一阁、山东聊城海源阁、杭州八千卷楼,同称清代全国四大著名的私家藏书楼。该楼建于1796年,创始人为瞿绍基。最初取“引养引恬,垂裕后昆”之意,名“恬裕斋”。瞿绍基之子瞿镛,嗜古成癖,尤好尊彝金石、古陶名瓷。偶得铁琴、铜剑各一,置之藏书楼中,朝夕抚琴试剑,如对日月,珍若拱璧,寤寐思之,遂更其名曰“铁琴铜剑楼”。
踏入这座青砖黛瓦的江南院落,那份被书香浸润的宁静,早已化为当年主人灵魂深处的印记。天井里一方浅淡的天光,温柔地洒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中萦绕着故纸与松烟交融的幽微气息。这非寻常书斋之香,恰似历经百年风雨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文化精魂。
{jz:field.toptypename/}正厅高悬“铁琴铜剑楼”匾额,字迹遒劲,墨色如漆。那种铁琴的坚韧与铜剑的锋芒,如今已沉淀为无形精神气质,熔铸于汗牛充栋的泛黄典籍之中。故而,此处堪称“书香古里”之魂魄,是爱书者心向往之的圣地。古里文化声誉日隆,金沙电玩城app下载多半根源于此。
战争时,为使藏书免遭劫难,瞿家将万卷珍籍化整为零、分散隐匿,用生命守护这些脆弱的纸页。新中国成立后,瞿氏后裔秉承家族“书贵流通,能化身千百,得以家弦户诵,善莫大焉”的遗训,将大部分珍藏无偿捐赠予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常熟图书馆等机构,使这些珍贵文化遗产化身千百而泽被全民。瞿家守护的不仅是文化典籍,更是文明火种,充分彰显了一个江南士绅家族为文脉传承所展现的远见卓识,亦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他们超凡脱俗的勇气担当和无私无畏。
为使铁琴铜剑楼重现昔日风采,永葆生机,江苏省、常熟市及古里镇人民政府对其多次精心修缮,并于1991年12月5日正式对外开放。2006年底,古里镇人民政府启动第四次大规模修缮工程,同时重建瞿氏大宅建筑群,于2009年5月重新迎客。新建的铁琴铜剑楼纪念馆前后三进院落,建筑面积约600平方米。全馆以瞿氏五代人藏书、读书、刻书、护书、献书的壮阔历程为主线,将书籍作为贯穿始终的灵魂,巧妙融合声光电技术与古籍实物(复制品),营造出强烈的视觉震撼,浓墨重彩地凸显了铁琴铜剑楼在中国近代藏书史上无可替代的地位与价值。我们在此聆听的瞿氏家族藏书传奇,宛如一部跨越五代的护书史诗,其情节之跌宕起伏,堪比小说巨著,引人入胜。
因此,今日之铁琴铜剑楼,早已超越砖木构筑的实体本身。那缕书香悄然渗入血脉,沉厚如故,犹带着历史的体温。它怀抱着家族最珍贵的记忆,静伫于江南历史烟雨之中,今后仍将延续这沉默而伟大的守望,坚守着有史以来的笃定风骨。
红豆山庄的“旷世惊天情”
踏入红豆山庄的小径,风里竟携了一丝别处难觅的清甜,并非花香,亦非果熟,倒似积年的期盼熬成了蜜,似有若无地沁在空气里。路旁河水声也格外清冽,琤琤琮琮,犹自淘洗着某个古老的故事,莹然流转于山光水色之中。
红豆山庄原名“芙蓉庄”,亦称“碧梧红豆庄”,始建于宋末元初。明正德年间成为云和县知县顾松庵的私家别业。庄内小桥卧波,流水潺湲,绕堤遍植芙蓉数百株,翠叶如盖,红葩灼灼,倒映在碧波之间,故得名“芙蓉庄”。庄前白石平桥如练,园中曲径通幽,景致清雅。至明嘉靖年间,其裔孙、山东副使顾玉柱自闽东移栽荔枝,并增植梧桐于园内。嘉靖二十三年(1544),顾玉柱次子耿光更自海南携归红豆树,与古梧桐交错而生,遂易庄名为“碧梧红豆庄”。
顾玉柱外孙钱谦益幼年曾在此读书。明崇祯十四年(1641),才女柳如是敬慕钱谦益学识才华,驾一叶扁舟来访文坛泰斗,愿嫁与钱氏为妻。他们婚后在此隐居十余载。清顺治十八年(1661),适逢钱谦益八旬寿辰,沉寂二十载的红豆树骤然绽放,钱柳二人视此为吉兆,欣喜难抑。钱谦益广邀诗坛名流赏花赋诗,一时文采风流,盛况空前,传为文坛佳话。时人遂将“碧梧红豆庄”改称“红豆山庄”,从此声名远播。
由此可见,那株五百年的红豆树,方是这里的点睛之笔。如今其枝干虬曲如苍龙,擎起漫天绿云;鲜红欲滴的豆子从开裂的荚中轻轻跃出,散落青苔之上,饱含生命活力,宛若凝固的血珠,又似未尽的誓言。是的,它见证过的欢聚,比山庄里所有草木更丰盛;它经历过的离别,也比每一片砖瓦更绵长。一颗颗红豆恍若时光之笔,于点滴间从容中批注着历史转角遇到爱的风流年华。
光阴的故事虽已尘封,豆色却依旧鲜亮如初,仿佛那份等待从未褪色。1944年旅居昆明时,著名史学大师陈寅恪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由此萌生“为钱柳姻缘作笺释”之念。于是,陈寅恪不顾年迈目瞽,奋笔撰成八十万言《柳如是别传》,不仅涤尽三百多年来对柳氏的虚妄揣测,更还原了这位敢爱敢恨的传奇女子的真实面貌。在这部长篇巨作的深情墨迹中,柳如是宛若一颗碧血丹心的红豆,永远浸润在江南文化的史册宣纸上。(张永祎)
来源: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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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 曹宇
编校 延晨 徐蓉
一审 桂艳 张莉
二审 肖东 董明
三审 晖军
发布于:江苏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