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建中年间，天下纷乱初定，藩镇割据之势渐显，朝野上下笼罩着一股不安的气息。然而在这动荡的时代里，却有一位书生，对世间的纷扰毫不在意，一心追求着超脱尘俗的道术与奇缘。

这位书生名叫袁药天，字子玄，祖籍陇西，世代书香。他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尤爱道家典籍与志怪传奇。年方二十时，他已通读《庄子》《列子》，更将《搜神记》《拾遗记》等志怪传奇烂熟于心。不知为何，他对书中描绘的狐仙故事格外着迷，每每读到“狐能化人，性灵善变”之处，便神往不已。

袁药天的父母早逝，留下一份薄产，足以供他专心读书修道。他曾数次拜访名山道观，希望能拜入道门，修习长生之术。然而，每次都被道士婉拒，理由不一而足：有说他“尘缘未了”，有说他“心性不定”，更有直白者说他“与道无缘”。

这一日，袁药天再次被终南山一道观拒之门外，心中郁闷，信步下山。行至半山腰，忽见一老松之下，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自斟自饮。袁药天上前施礼，老者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少年郎面带愁容，可是求道不得？”

袁药天叹道：“晚辈一心向道，奈何无人肯收。”

老者捋须笑道：“道在人心，何须外求？你既爱读传奇，可知狐能通灵，若有机缘，或可自狐处得道？”

这句话如一道闪电，照亮了袁药天心中久藏的念头。他忽然想起那些传奇中美丽多情的狐女，心中一动，问道：“前辈是说，狐仙也能指点迷津？”

老者神秘一笑：“万物有灵，狐尤通人性。你若真心，不妨一试。”说罢，竟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袁药天惊愕之余，更坚定了心中的念头——既然无缘道门，何不求娶狐女，共修长生？

自此，袁药天便立下誓言，非狐女不娶。家中亲戚为他张罗婚事，媒人踏破门槛，介绍的都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却全被他婉言谢绝。乡邻不解，议论纷纷，有笑他痴傻的，有说他中了邪的。袁药天不以为意，反而变卖家产，只带了几箱书籍和简单行装，独自深入秦岭，在深山之中结庐而居，开始了等待狐仙的生涯。

深山岁月，寂寞漫长。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袁药天在茅屋中读书写字，偶尔入山采药，研习医术。他时常在山林中徘徊，希望能遇上一二狐迹，然而三年过去了，莫说狐仙，便是寻常狐狸，也只见得寥寥数只，且一见人踪便逃之夭夭。

第三年深秋，满山红叶如火，袁药天已近而立之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虑。这一日，他心血来潮，带着火把干粮，向一处从未探索过的山谷走去。那山谷幽深险峻，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人迹罕至。袁药天拨开荆棘，行了半日，忽见悬崖之下，隐约有一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掩，若非仔细查看，绝难发现。

袁药天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这洞中或有玄机。他点燃火把，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萝，弯腰钻进洞中。初入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行约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石室。石室约有三丈见方，顶上垂下钟乳石，地面却平整如削。最奇的是，石室深处，一方天然石台上，赫然立着一尊石像。

袁药天举火近观，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石像竟是一只九尾狐，雕刻得栩栩如生，九条尾巴如扇形展开，狐眼微眯，似笑非笑，透着说不出的神秘。石像表面光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却无半点尘埃。

袁药天心中狂喜，他知道九尾狐在狐族中地位尊崇，乃是狐中王者。他急忙整理衣冠，在石像前恭敬跪下，虔诚祷告：“弟子袁药天，一心向道，奈何仙缘浅薄，无缘道门。素闻狐仙通灵，愿结良缘，共参大道。若蒙不弃，赐一知己，弟子必珍之爱之，不离不弃。”

他连祷三遍，又叩首九次，方才起身。再看那九尾狐石像，在火光映照下，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袁药天不敢久留，恭敬退出山洞，又用藤萝仔细遮掩洞口，方才返回茅屋。

是夜，月明如昼，山风徐来。袁药天正在灯下读书，忽闻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声。他心中一跳，深山夜半，何人来访？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女子，年约二十，身着淡青衣裙，眉目清秀，虽非绝色，却也端庄。

女子含笑施礼：“妾身姓涂，修行五百载，奉九尾娘娘法旨，特来与君结缘。”

袁药天又惊又喜，忙请入内。灯火之下，细观涂氏，见她面庞圆润，眼如新月，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属于中人之姿，与传奇中那些倾国倾城的狐女相比，确有一段差距。袁药天心中不免有些失望，脸上便露了出来。

涂氏何等灵慧，当即察觉，笑道：“郎君可是嫌妾身容貌平常？”

袁药天面上一红，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只是常读传奇，见书中狐仙皆貌若天仙，故而……”

涂氏掩口轻笑：“郎君有所不知，修行年岁越长，容貌越美。书中所述不假，那些游戏人间的狐女，确是个个美貌。不过那是从前了，如今世道变了。”

“如何变了？”袁药天好奇问道。

涂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今美貌的狐女，都玩‘穿越’去了。”

“‘穿越’？”袁药天不解。

涂氏解释道：“便是跨越时空，去往未来之世。她们多去了二十一世纪的酒吧歌厅，那里不讲情缘，只论欲望，正合了那些只求皮相、不问真心之人的胃口。”

袁药天闻言，竟不觉神往，脱口问道：“二十一世纪是何等模样？”

涂氏脸色一沉，冷冷道：“不想郎君也是这般肤浅之人！”说罢转身欲走。

袁药天这才惊醒，慌忙拉住涂氏衣袖：“娘子息怒！是在下一时糊涂，被好奇心所误。既蒙九尾娘娘垂怜，赐下良缘，在下感激不尽，岂敢以貌取人？”

涂氏见他情急，言语诚恳，面色稍霁，叹道：“郎君须知，皮相不过虚幻，真心方是长久。你若只求美貌，妾身这就告辞，免误彼此。”

袁药天正色道：“在下立誓求娶狐仙，为的是心灵相通，共参大道，绝非贪图美色。今日既见娘子，金沙电玩便是天定缘分，恳请娘子留下。”

涂氏凝视他良久，见他眼神清澈，态度真诚，终于展颜一笑：“既如此，妾身便信你一次。”

当夜，二人以明月为证，山风为媒，结为夫妻。袁药天将祖传的一块玉佩赠与涂氏为信物，涂氏则从怀中取出一颗明珠，光华流转，照亮满室，说道：“此乃妾身修行所炼‘凝心珠’，可宁神静气，助人悟道，今赠郎君，以表妾心。”

婚后生活，平淡而温馨。涂氏虽貌不惊人，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精通医术，常采草药为袁药天调理身体；又善烹饪，能用山间野蔬做出美味佳肴。更难得的是，她博古通今，与袁药天谈经论道，往往有独到见解，令袁药天受益匪浅。

相处日久，袁药天渐觉涂氏之美不在皮相，而在风骨。她言谈举止，自有一种从容气度；一颦一笑，皆透着灵慧之光。尤其那双眼睛，初看平常，细观却如深潭，清澈见底，又似蕴藏无穷智慧。

半年后，涂氏对袁药天道：“郎君久居深山，虽可避世修行，却非长久之计。且妾观天象，天下将有大变，深山亦非桃源。不如回归乡里，置办田产，既可安身立命，又不误修行。”

袁药天对涂氏已言听计从，当即收拾行装，与她一同返回陇西老家。乡人见他携妻而归，妻子虽非绝色，却端庄大方，言行得体，也都为他高兴。对外，袁药天称妻子姓涂，乃远方表亲，父母双亡，前来投靠。

涂氏取出金银，购置良田百亩，又建了一座清雅庭院。她精于理财，将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数年，袁家便成当地富户。更奇的是，涂氏乐善好施，常周济贫苦，乡人皆称袁家娘子贤德。

次年春，涂氏诞下一对双生子，袁药天欢喜不已，为长子取名袁灵，次子取名袁慧。两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慧异常，三月能言，周岁能诗，乡人皆称奇童。

袁药天从此以读书教子为乐，不再追求虚无缥缈的道术。他渐渐明白，道在寻常生活中，在夫妻恩爱里，在儿孙绕膝时。每当夜深人静，他常与涂氏灯下对坐，谈天说地，从古今天下事，到诗词歌赋，再到修行感悟，无所不谈。

涂氏虽为狐仙，却对人间事务了如指掌。她常对袁药天说：“修行不在深山，而在红尘。能于纷扰中保持本心，方是真修行。”在她的影响下，袁药天性格愈发豁达，不再执着于形而上之追求，而是脚踏实地，过好当下生活。

两个孩子五岁时，袁药天开始亲自教导他们读书。每夜灯下，他讲解经史子集，涂氏则在一旁缝补衣裳，或做些女红。有时她也会插话，用浅显易懂的比喻解释深奥道理，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如此平静幸福的日子过了十年。一日傍晚，袁药天从书房出来，见涂氏正对镜梳妆，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心中柔情涌动，走上前去，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玉簪，轻轻为她插在发间。

镜中映出二人面容，袁药天忽然怔住了——不知从何时起，涂氏的容貌发生了变化。她的肌肤越发细腻光洁，眉目更加精致柔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华。若说十年前的她只是中人之姿，如今的她，竟比那些传说中的美人更添几分仙气。

袁药天忍不住笑道：“娘子何时变得这般美丽，我竟浑然不觉？如今看来，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

涂氏回头嗔他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世上本无丑女，女子的美丽是男子养出来的。若生活顺遂，夫妻恩爱，再平凡的女子也会日渐美丽。”

袁药天若有所思：“娘子是说，美丑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相互转化？”

涂氏点头：“正是。女子之美，首在生活。若生活重压，愁苦缠身，纵是绝世佳人，也会容色憔悴，光彩尽失。反之，若生活无忧，心境平和，便是寻常女子，也会容光焕发，日渐美丽。”

袁药天击掌赞叹：“妙论！妙论！”

涂氏续道：“这其二，在于丈夫之爱。丈夫真心疼爱，妻子心情愉悦，自然面若春花。若丈夫冷漠相待，妻子终日郁结，纵有十分颜色，也只剩三分。郎君试想，你可曾见过几个满腹怨怼的女子能保持美貌？”

袁药天大笑：“听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是透彻精辟！”

自此，袁药天越发珍惜涂氏，二人感情日笃。而涂氏也果然如她所言，随着岁月流逝，不仅未见衰老，反而愈发美丽动人。三十多岁的她，看起来竟如二十许人，与袁药天站在一起，竟似父女。

然而狐人殊途，寿命有异。涂氏虽修行五百年，终究是狐身；袁药天虽得涂氏调理，终究是凡胎。光阴荏苒，转眼四十年过去，袁药天已年过七旬，白发苍苍，而涂氏容貌虽略见成熟风韵，却仍是三十岁模样。

两个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袁灵科举及第，官至刺史；袁慧不入仕途，专心学问，成为一代大儒。兄弟二人皆知母亲非凡人，却从不过问，只尽心孝顺。

这一年初冬，袁药天一病不起。涂氏日夜守候床前，以灵力为他续命，然而天命难违，袁药天大限已至。临终前，他握着涂氏的手，微笑道：“得遇娘子，是我三生之幸。此生无憾，只愿来世还能相见。”

涂氏泪如雨下：“郎君先行，妾身不久便来相寻。”

袁药天摇头：“娘子修行不易，莫为我误了大道。只望你好生修行，早成正果。”说罢，含笑而逝。

丧礼过后，涂氏将家产分与二子，嘱咐他们好生为人，又去袁药天墓前祭拜一番。当夜，她回到房中，对镜卸妆，镜中人依然年轻美丽，可心爱之人已不在人世。她轻叹一声，取出那颗凝心珠，放在妆台上，又摘下袁药天当年所赠玉佩，贴身收好。

次日清晨，婢女叩门请安，久无应答，推门而入，只见房中整洁如常，妆台上明珠光华流转，却不见夫人踪影。唯留书信一封，上书：“缘尽于此，各自珍重。”

袁灵、袁慧知母亲已去，悲痛不已，却也只能遵其嘱托，好生生活。而那颗凝心珠，被袁家奉为传家之宝，据说能宁神静气，护佑家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