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挑着货担的货郎消失在柏油路上,已经二十年了。直到陈扁担的出现。
他真名叫陈青山,但因为他那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扁担,大家都叫他陈扁担。六十岁那年,他从城里退休回到老家溪头村,突然挑起了货担——竹编的担子,两头四个货箱,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小人书、雪花膏,叮叮当当。
“陈叔,这年头谁还做货郎?”年轻人笑他。
陈扁担只笑笑:“总有人需要。”
第一天,他走了五里山路,去了只有七户人家的野猪岭。八十岁的刘奶奶握着五块钱在他货担前站了半天,最后买了根针、一团线、两粒扣子。
“我腰腿不行了,去镇上要走一天。”刘奶奶眼睛不好,穿针穿了三次没穿进去。陈扁担接过针线,一穿就进。
从那以后,陈扁担的货担里多了副老花镜。
渐渐,他的货担变成了“移动百货店”。谁家需要什么,头天捎个话,第二天准能送到。张家媳妇要的毛线颜色,李家娃娃要的作业本样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儿子陈亮不乐意。他在省城做生意,开着小轿车回来劝:“爸,您缺钱我给您,别干这个了,丢人。”
“不丢人。”陈扁担擦着扁担,“你李婶关节炎下不了山,你赵爷卧床五年了,他们需要我。”
陈亮说不动父亲,气得半年没回家。
变故发生在腊月。大雪封山,野猪岭断了路。陈扁担挑着年货上山时,摔了一跤,货撒了,腿伤了。是刘奶奶的孙子发现他,背下了山。
医院里,陈亮红着眼:“这下能消停了吧?”
陈扁担躺在病床上,却拉着儿子说:“野猪岭的年货……还没送到。”
“您都这样了!”
“答应人的事,要做到。”
那天晚上,陈亮开着越野车,带着父亲的货担进了山。他第一次见到野猪岭的七户人家——老人们围着他,像见到了亲人。刘奶奶捧出一碗姜汤,手抖得洒了一半;赵爷躺在床上,非要孙子把他扶起来,亲自点收那包旱烟。
“你爸是野猪岭的腿,是咱们的眼睛。”赵爷说。
回程路上,陈亮一直沉默。他突然懂了父亲那句“总有人需要”的重量。
但时代终究在前进。开春后,镇上快递点开到了村口,网购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陈扁担的货担前,人一天比一天少。
儿子又劝:“爸,现在真不需要货郎了。”
陈扁担摸着扁担,没说话。他照样每天出门,货担却常常是满的去,满的回。
直到那天,刘奶奶的孙子气喘吁吁跑来:“陈爷爷,我奶奶不行了,就想见见您。”
陈扁担挑着货担赶到时,刘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手指颤抖着指向货担,又指指自己。孙媳妇明白了,从货担里拿出针线、顶针、那副老花镜,放在老人手里。
刘奶奶握着这些东西,安详地闭上了眼。
葬礼上,孙媳妇哭着说:“奶奶最后几年眼睛不好,全是陈爷爷的货担在‘看着’她过日子。”
这话传开了。渐渐地,村里人发现:快递能送来一切,但送不来陈扁担蹲在门槛边陪老人聊的那会儿天;网购能买遍全球,但买不到货郎记得你家娃娃多大、该换什么尺码鞋的细心。
转机出现在夏天。村主任找到陈扁担:“陈叔,镇里要搞‘乡村记忆’工程,金沙电玩想请您出山——不是做货郎,是做‘乡村文化使者’。”
原来,有大学来做调研,发现了陈扁担,把他写进了论文:《最后一位货郎:移动的乡村记忆节点》。
陈扁担还是挑着货担,但货担变了样:一边是传统的针头线脑,一边是二维码卡片,扫码能听这个村庄的老故事、能看传统手艺的教学视频。他还带了个小喇叭,播放着收集来的山歌、童谣。
年轻人回来了,举着手机拍他,直播“最后一个货郎”。陈扁担成了网红,但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些走不出门的老人。
儿子陈亮也回来了。这次,他开了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爸,货担放车上,您坐着,省力气。”
{jz:field.toptypename/}陈扁担却摇头:“货郎就得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地气才接得上。”
不过,他允许儿子跟着。陈亮开着空车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在山路上移动,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挑着货担出门,他在后面追着要糖吃的日子。
现在,是他跟在后面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野猪岭的年轻人集资修了条简易公路。通车那天,他们第一件事是开车下来接陈扁担:“陈爷爷,您坐车,我们挑担子!”
陈扁担第一次坐了汽车上山。年轻人挑着他的货担,走得歪歪扭扭,笑声洒了一路。
如今的溪头村,货郎担没消失,反而多了起来——周末,志愿者挑着“文化货担”上山,送去图书、药品,也带去山下的新闻。村里的孩子组成了“小小货郎队”,帮邻里捎带东西,听老人讲故事,记下来放进“村庄记忆箱”。
陈扁担的货担被收进了村史馆,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有个电子屏,循环播放着采访他的视频。他说:“我不是最后一个货郎。只要还有人需要,只要还有人愿意挑担子,货郎就不会消失。”
而他自己,现在挑的是一副新担子——一边坐着村里幼儿园的孩子,一边装着孩子们做的手工,他挑着他们去镇上参加展览。孩子们的笑声和叮当声混在一起,洒在山路上。
陈亮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村开了家“货郎驿站”,既是民宿,也是乡村物流点。墙上挂着父亲那根油亮的榆木扁担,下面有行字:“有些路,必须用脚走;有些担子,必须用肩挑。”
黄昏时分,陈扁担喜欢坐在村口老榕树下,看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有时他会眯起眼,仿佛看见无数货郎的身影在这条路上重叠——从爷爷的爷爷开始,一代代,挑着生活的重量,也挑着人间的温度。
而此刻,山路上又响起了叮当声。是他三岁的小孙子,用玩具扁担挑着两个小篮子,摇摇晃晃地走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花。
“爷爷,我当小货郎!”奶声奶气的声音。
陈扁担笑了,皱纹像山路的沟壑。
他知道,这根扁担,有人接过去了。